被手机广告困住:老人离正常使用智能手机还有多远？

过去几年，老人因为锁屏内容、弹窗广告、诱导下载和页面跳转无法正常使用手机的案例一直存在。

今年8月，安徽黄山一名老人想用手机拍照，打开应用后，弹窗和页面跳转接连出现。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报道显示，短短半分钟，手机发生了20余次跳转，老人最终没能完成拍照。

这种困扰至少在五年前就已经大规模出现。

2021年央视3·15晚会曾曝光一批手机清理软件。老人看到“内存不足”“手机需要清理”等提示后，点击一次，手机便可能继续安装新的清理软件。技术检测发现，一些软件还会大量获取用户信息，对用户进行画像，甚至识别出“容易被误导和诱导”的人群，再继续推送低质甚至带有欺骗性的广告。

五年过去，老人仍然会因为广告找不到原来的页面、下载不需要的软件，甚至产生不知情的付费。不同的是，过去主要集中在第三方App里的广告和诱导下载，如今已经进入锁屏、通知、负一屏等更多手机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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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广告，五年仍未走出老人手机

2021年央视3·15曝光后，工信部查实多款涉事清理软件存在欺骗误导下载、违规处理个人信息等问题，并要求主要应用商店下架。此后，监管部门又集中整治开屏弹窗难以关闭、诱导点击跳转等问题。

治理很快产生效果。当年第二季度，开屏弹窗信息投诉量环比下降50%；用户量排名前100的App中，开屏信息难以关闭的问题发现率从69%降到1%，误导用户跳转第三方页面的问题发现率也从90%降到12%。

最粗暴的一批开屏弹窗、假关闭按钮和诱导跳转因此受到明显压制。但老人受到手机广告困扰的现象并没有随之结束。

2022年，中国消费者协会对104款常用App进行适老化评测，同时调查1926名60岁以上消费者。结果显示，54.8%的受访老人遇到过广告太多的问题。字体小、广告多、弹窗不容易关闭，仍然是老人使用智能手机时面对的主要障碍。

到了2024年，《IT时报》走访小米、OPPO、vivo、华为、荣耀等多家安卓手机品牌门店，又发现广告和推荐已经分散在锁屏壁纸、通知、负一屏等多个位置，部分关闭入口藏得很深。记者实测处理一部手机时，仅寻找和关闭相关广告推荐设置就用了约20分钟。

报道中的一名荣耀手机老年用户，曾把锁屏中的内容当作解锁入口，点击后进入文章，又通过其中的广告下载了大量第三方App。另一名老人则因为类似的操作误订阅了收费服务。

老人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个App里关不掉的广告，而是一整套需要辨认内容、理解跳转关系、寻找设置入口的手机操作逻辑。

2025年，央视网再次调查老人使用手机时发现，一名87岁老人即使已经将常用软件调整为“长辈模式”，仍然频繁遇到开屏广告、红包和诱导下载。他的手机里一度出现近40个应用，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浏览过程中的广告跳转和误触。

今年8月老人拍照遭遇20多次跳转，又把相似的问题重新带回公众视野。直到今年6月，工信部仍在专门规范App信息窗口跳转，要求互联网平台和智能终端企业自查违规诱导点击、高灵敏度“摇一摇”等行为。

从2021年到2026年，手机广告经历了多轮治理，老人受到广告困扰却始终没有从公共讨论中消失。相比五年前，广告已经从第三方App里的弹窗和诱导下载，扩展到锁屏、通知、负一屏、快应用等更多日常操作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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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垃圾App到系统入口

五年前，老人遭遇广告的链条相对简单。

在小说、资讯等App里看到虚假的清理提示，点击之后安装一个清理软件；新的软件继续弹出提示，再诱导下载更多App。广告、App和下载行为之间还有比较清晰的边界。

现在，广告、App和系统入口之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区分。

今年中国之声调查老人遭遇连环弹窗时，已经把部分问题指向“快应用”。接受采访的技术人员认为，一些广告借助快应用相关能力完成频繁跳转甚至下载安装，使用户很难判断自己究竟进入了哪个应用。

快应用本身也比传统App更靠近手机系统。快应用联盟的开发文档显示，这套框架由小米、OPPO、vivo、华为等多家厂商共同推动，并深度集成进手机操作系统。除了浏览器和应用商店，它还可以从全局搜索、负一屏、系统桌面、安全中心、垃圾清理、信息助手等多个入口触达用户，用户也不需要像传统App一样先完成下载安装。

一条商业内容背后可能同时经过广告主、广告平台、第三方App、SDK、快应用和手机系统。对普通用户来说，判断一个页面来自哪里、为什么出现以及应该去哪里关闭，也因此变得更加困难。

智能手机的大部分商业化设计，都默认使用者能够辨认什么是广告，知道“×”代表关闭，可以区分系统通知和营销通知，也理解左右滑动、上滑、返回、跳转以及不同应用之间的关系。

这些对年轻用户习以为常的操作，对部分老年用户却构成了更高的识别成本。

当这种需要用户自行辨认、退出和管理的商业内容进入锁屏，问题也开始与解锁、通知和紧急呼叫等基础功能发生交叉。

按照荣耀官方说明，开启“魔法画报”后，手机在亮屏及锁屏状态左右滑动都可以进入画报内容。与此同时，锁屏又承担解锁、查看通知和进入紧急呼叫等基础功能。

当内容分发、商业推荐与这些基础操作集中在同一块锁屏界面，商业内容增加的就不只是阅读选择，也包括额外的操作路径。

类似问题此前已经出现。2024年的调查中，已经有老人把荣耀锁屏中的内容误认为解锁入口；2025年，荣耀官方社区也有用户投诉“魔法画报”左右滑动后出现淘宝、美团等内容，容易造成误触，而当时相关广告并不能单独关闭，只能通过关闭整个“魔法画报”功能处理。

此前类似误触更多造成软件下载、会员订阅或操作受阻，而小红书用户此次描述的场景发生在尝试拨打120的过程中。

现有适老化规范重点约束适老版界面和独立适老版App，但老人实际使用的并不是一个单独的“适老App”，而是一整部手机。

2021年公布的适老化规范已经明确提出，适老版界面和单独的适老版App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广告插件，也不得出现诱导下载、诱导付款等按键。

但老人会经过锁屏，会打开浏览器，会收到系统和应用通知，会进入应用商店，也会使用没有开启长辈模式的软件。2025年央视调查中，已经把常用软件调成“长辈模式”的老人依旧会被广告困住，也说明仅仅为部分应用增加一个特殊模式，很难覆盖真实的使用场景。

目前的适老化逻辑，更多是在正常手机环境之外再提供一套更简单的界面。进入这套环境，需要老人或者家人主动寻找设置、逐个开启；手机默认环境中的推荐、通知和商业内容，却不需要老人主动选择。

五年前，老人手机里的典型问题还是“为什么装了这么多垃圾软件”。五年后，垃圾软件没有彻底消失，商业内容又进入了更多操作入口。老人面对的数字门槛也从“不要乱点”，逐渐变成了需要理解整套智能手机的商业和交互逻辑。

智能手机如今早已不只是娱乐设备。支付、出行、就医、通讯乃至紧急求助，都集中在同一块屏幕上。随着这些基础功能的重要性越来越高，适老化需要解决的也不只是字体够不够大、有没有一个“长辈模式”。

更值得回答的问题是，在一部手机最普通的默认状态下，一个不熟悉智能设备的老人能不能顺利找到真正需要的功能，以及广告和内容商业化，究竟应该距离这些基础功能多远。

(家电网® HEA.CN)